唐诗中的茶禅美学演讲稿(下)
萧丽华教授(台湾大学中文系)
日本茶道的建立及其美学特征
根据滕军《日本茶道文化概论》的研究,日本茶道的历史分为三时期,第一个时期是受中国唐朝煮茶法影响的平安时代;第二个时期是受中国宋朝的末茶冲饮法影响的镰仓、室町、安土、桃山时代;第三个时期是受中国明朝叶茶泡饮法影响的江户时代。[1]
平安时代末期,禅僧荣西(1141-1215)两度入宋,他回到日本的第二年,日本进入了镰仓时代(源氏集团掌权)。荣西于公元1211年写成了日本第一部饮茶专著《吃茶养生记》,内容主要叙述茶的医药作用,滕军称此时的茶风为「镰仓时代的寺院茶」,以医药养生为主。从其中上卷之末的「调茶」和下卷的「饮茶」,可知荣西用的是中国的「点茶法」。[2]这是今天日本茶道继承的饮茶方式。笔者认为荣西虽然学自于北宋,但其中将茶叶立蒸立焙,碾末冲点的方式,也渊源于上述唐人的茶文献中。
室町时代(1333-1573)日本的茶风走向游艺性,豪华的斗茶成为日本茶文化主流,不具宗教性。到公元1397年,金阁寺修建,开展足利义满的北山文化,1436年-1490年足利义政修建银阁寺,开展东山文化之后,娱乐型的斗茶会才发展为宗教性的茶会。足利义政隐居生活的东山殿中有一个「同仁斋」,空间只有四张半榻榻米的面积,墙壁上有壁龛、内部设有写字台(日语称「书院」),足利义政就在此中闻香、插花、点茶、读书、赋诗、书画等等,形成所谓「室町时代的书院茶」。「同仁斋」的规模大抵是后来日本茶室的标准。
首先创立茶道概念的是十五世纪奈良称名寺的和尚村田珠光(1423-1502)。公元1442年,十九岁的村田珠光来到京都大德寺酬恩庵,跟一休禅师修禅,得到一休禅师的印可证书--圜悟克勤的墨迹。当时奈良地区盛行由一般百姓主办参加的「汗淋茶会」(一种以夏天洗澡为主题的茶会),这种茶会采用了具有乡村古朴建筑风格的「草庵」为茶室,成为日本茶道的一大特色。珠光在京都建立珠光庵,茶室的壁龛上挂上圜悟克勤的墨迹,入庵的人要在墨宝前跪下行礼,由此表示草庵茶的宗旨与禅宗思想相通。珠光并以禅偈「本来无一物」的心境点茶,在参禅中将禅法的领悟融入饮茶之中,他在小小的茶室中品茶,从佛偈中领悟出「佛法存于茶汤」的道理,从此开创了独特的尊崇自然、尊崇朴素的草庵茶风。据《珠光问答》记载一则答足利义政话说:
一味清净、法喜禅悦,赵州知此,陆羽未曾至此。人入茶室,外却人我之相,内蓄柔和之德。至交相接之间,谨兮敬兮清兮寂兮,卒以及天下太平。[3]
可见珠光也创茶规--谨兮敬兮清兮寂兮。由于将军义政的推崇,「草庵茶」迅速在京都附近普及开来。珠光主张茶人要摆脱欲望的纠缠,通过修行来领悟茶道的内在精神,他写给弟子古市播磨澄胤的书信,〈心之文〉说:「(茶道)要得遒劲枯高,应先欣赏唐物之美,理解其中之妙,其后遒劲从心底里发出,而后达到枯高。」据后来千利休的茶道圣典《南方录》[4]记载,标准规格的四张半榻榻米茶室就是珠光确定的,而且专门用于茶道活动的壁龛和地炉也是他引进茶室的。珠光晚年隐居于奈良称名寺内的独炉庵,在茶室的庭园(日人称为「露地」)栽种松、竹、柳,听松风成为茶道的美学之一。[5]珠光的草庵茶正式开辟了茶禅一味的道路。
日本茶道的集大成者是战国时代的千利休(公元1522-1592年)。千利休将标准茶室的四张半榻榻米缩小为三张甚至两张,并将室内的装饰简化到最小的限度,使茶道的精神世界最大限度的摆脱了物质因素的束缚。同时,千利休还将茶道从禅茶一体的宗教文化还原为淡泊寻常的本来面目,茶道的「四规七则」就是由他确定下来并沿用至今的。[6]利休继承了珠光的茶道美学,深化了草庵茶的茶禅精神,从此结束了日本中世茶道界百家争鸣的局面,统一日本茶道的精神理念。
《南方录》的卷末语「灭后」保留了利休的自述:
草庵茶的本质是体现清静无垢的佛陀世界。这露地草庵是拂却尘芥,主客互换真心的地方。……这样抛弃了一切的,赤裸裸的姿态便是活生生的佛心。……如果由赵州做主人,达磨做客人,我和你为他们打扫茶庭的话,该是真正的茶道一会了。……我专心致志参禅于大德寺、南宗寺的和尚,早晚精修以禅宗清规为基础的茶道,精简了书院台子茶的结构,开辟了露地的境界、净土世界,创造了两张半榻榻米的草庵茶。我终于领悟到:搬柴汲水中的修行意义,一碗茶中的真味。[7]
从上面日本茶道建立的历史与这些茶祖名言来看。茶文化传入日本约为唐宋两代;茶道艺术背景为佛教(最澄为台密宗、空海为密宗、荣西为临济宗),到了珠光与利休,禅成了日本茶道精神核心,其时间已经在中国明代之后了。珠光强调茶禅「一味清净」,却人我相,以柔和之德做到谨、敬、清、寂。利休订下和、敬、清、寂「四规」,自陈茶道精神从禅宗清规来[8],重视「露地」清静无垢的境界,这一碗茶中的真味也正式成为「茶禅一味」。
这种茶禅一味的草庵茶(そうあんちや)所创造出来的美学就是「佗び」,草庵茶也称之「わび茶」[9],茶道就称为「佗数寄」[10]。「佗び」美学的特征,据绍鸥写给利休的「佗の文」说:「佗者,虽然有古人的各种歌咏,近来却以老实、谨慎、平和为是。」[11]利休《南方录》则说:「佗の本意は、清浄无垢の仏世界を表わしたものだ」[12]。里千家茶道根据千利休这个理念,将禅的「不立文字」、「枯淡寂静」「本来无一物」三点特征用来对应「佗び」美。[13]伊藤古鉴说:「佗的意境是,草庵天地虽小,却能于此世间显露清静无垢的佛土」[14]寂庵宗泽《禅茶录》则认为茶事是以禅道为宗之事,「佗の事」是「物不足して一切我意に任ぜず」即《释氏要览》云:「狮子吼菩萨问云:『少欲、知足,有何差别?』佛言:『少欲者,不求不取;知足者,得少不悔恨。』」的意思。[15]冈仓天心《茶の本》提出茶道的本质是「不足之美的崇拜」[16]应是源于此。
日本这种佗び精神在茶事进行的过程中与茶室、茶庭的布置上充分体现。以茶事的过程来说,茶礼是「圣餐的深邃礼仪」[17],因此茶事进行的过程如《叶隐》卷二所说: